后厅的榆木桌上摆着赵画师新画的草图，那歪歪扭扭的灯笼旁，抱着算盘逃跑的小人儿被他添了两笔——圆滚滚的后脑勺上翘着撮呆毛，活脱脱黄老板方才撞门时的模样。
苏怀瑾指尖抵着下巴，盯着那撮呆毛突然笑出声："赵师傅这是把黄老板画成招财猫了？"
"苏姑娘您瞧，"赵画师搓着沾了墨的手指，"方才他摔算盘那下，我特意记了动作。"他凑近些，"那算盘珠子崩得满地跑，他蹲下去捡，后脑勺正好对着咱们——"
"打住打住。"陆九卿端着刚沏的茶挤进来，茶盏里浮着片绿芽，"眼下要紧的是黄老板说要举报的事。"他把茶盏推到苏怀瑾手边，"方才我听见张伙计跟跑堂的嚼舌根，说黄老板今早天没亮就往衙门跑，鞋底都磨破了。"
苏怀瑾的指尖在草图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她昨日在柜台前瞧得清楚，黄老板掉出的线索卡边角发皱，分明是揣在怀里好些日子了——若真有实锤证据，早该拍在桌上耀武扬威，哪会等被当众戳穿才急吼吼去举报？
"他手里的'证据'，十有八九是伪造的。"她端起茶盏抿了口，薄荷香在舌尖炸开，"但咱们得先知道他伪造了什么。"目光扫过后厅众人：王大厨攥着锅铲，张伙计捏着抹布，赵画师还捏着笔，"王大厨，您去查查黄老板这半月买了什么笔墨纸砚——仿造文书总得用趁手的家伙；张伙计，盯着他茶馆的跑堂，人一急就爱说漏嘴；赵师傅......"她指了指桌上的草图，"您把这画装裱了挂在门口，就说'茶客即兴创作'，让黄老板进门先照照镜子。"
陆九卿突然打了个响指："我去联系王捕头！"他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方才端茶时溅了水，"那老小子上个月在咱们这儿喝了三壶碧螺春，说比他娘熬的药汤顺口。"
王捕头来得比预想中快。
他掀开门帘时，腰间的捕快腰牌撞在门框上，"当啷"一声响。"苏姑娘，"他扯了扯皱巴巴的官服，"方才在衙门听差役说，黄老板递了状子，说你们星图灯笼犯了忌讳。"他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我顺道抄了他的状词——您瞧这画的星图，连北斗七星都画反了，也好意思说犯忌讳？"
苏怀瑾接过纸，见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圆圈，七颗星东倒西歪标在圈外。"这分明是照着咱们茶盏里的星沫画的。"她抬眼时眉梢微挑，"王捕头，能麻烦您查查黄老板这半月跟谁见过面么？"
王捕头拍了拍腰间的刀："昨日我瞧见他鬼鬼祟祟进了城西破庙——那地儿可没什么好香烧。"他压低声音，"您且放心查，我带人盯着呢。
但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最近这潭水浑得很，您万事留个心眼。"
同一时刻，城西破庙的断墙根下，沈玉环正用帕子捂着鼻子。
她望着蹲在地上拨算盘的黄老板，绣着缠枝莲的袖口皱成一团："黄老板，您那日不是说苏记的灯笼有破绽？"
"沈姑娘，"黄老板额角渗着汗，"我前日去衙门问过了，星图犯忌讳得是跟皇陵有关的——咱们那假星图连北斗都认不全，官差看了首笑。"他搓了搓发皱的线索卡，"再说了，前日在苏记，那陆小倌儿说我抄他们线索卡......"
"抄？"沈玉环突然笑出声，帕子掩着的嘴角勾出冷意，"您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她从描金檀木匣里抽出几张纸，"这是苏记茶盏的仿造凭证，这是星图灯笼的违禁批文——您明日拿这去衙门，就说苏怀瑾为了打压同行，买通工匠伪造文书。"
黄老板的手指捏得算盘珠"咔嗒"响："可这......"
"黄老板是怕担责任？"沈玉环站起身，绣鞋碾过地上的碎砖，"您想想，苏记如今占了多少茶客？
您那破茶馆连灯油钱都扣，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喝西北风了。"她把纸拍在黄老板怀里，"明日卯时三刻，衙门门口见。"
等沈玉环的绣鞋声消失在庙外，黄老板才敢抬起头。
风从断墙灌进来，吹得他怀里的纸页哗啦作响——最上面那张，分明盖着沈府的私印。
苏怀瑾的动作更快。
第二日辰时，茶馆门口贴出张红底告示："苏记茶坊慈善义卖，所得银钱全捐城南孤儿院。"张伙计举着浆糊刷贴告示时，围了一圈茶客。
"苏姑娘这是要做活菩萨？"卖菜的刘婶踮着脚看，"上个月我家娃生病，她还送了药呢。"
"听说李尚书家的小姐都要过来，"布庄的王娘子压低声音，"说要捐十匹蜀锦。"
黄老板缩在街角，看着茶客们排着队往茶馆里挤，手里攥着沈玉环给的纸，掌心全是汗。
他踉跄着往沈府跑，门房却拦着："沈姑娘说了，今日不见客。"
"她昨日还说要帮我！"黄老板急得首跺脚，"我要是被苏怀瑾告了......"
门房打了个哈欠："黄老板，您当沈姑娘是菩萨？
她呀，最见不得别人比她好。"
义卖当日，茶馆前的空地上支起了红绸棚子。
苏怀瑾站在棚下，看着王大厨端出限量的桂花糕，赵画师展开新画的《茶客百态图》，连陆九卿都系着围裙，在茶炉前煮着碧螺春——他特意在茶盏里撒了星沫，绿莹莹的像落了满盏星光。
"苏姑娘，那边有几个生面孔。"张伙计凑过来，袖子里藏着根木棍，"方才见他们盯着告示笑，手里还揣着东西。"
苏怀瑾的目光扫过去：三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正盯着赵画师的画交头接耳。
她不动声色摸了摸耳边的珍珠坠子——这是和王捕头约好的暗号。
片刻后，王捕头带着两个捕快从街角转出来。
那三个汉子刚摸出怀里的墨汁瓶，就被张伙计一把按住手腕。"几位这是要给画'添彩'？"陆九卿举着茶盏凑过去，"我这茶盏里的星沫可贵着呢，要不您几位赔两盏？"
"别碰我！"其中一个汉子挣扎着，墨汁瓶"啪"地摔在地上，黑渍溅在红绸上。
张伙计眼疾手快搜出他们怀里的纸——正是沈玉环给黄老板的伪造文件，最上面那张，沈府的私印红得刺眼。
王捕头抖了抖文件，挑眉看向人群："沈府的印信，怎么跑到这几位手里了？"
人群霎时炸开了锅。
沈玉环的轿辇正停在街角，她掀开车帘的手顿在半空——方才她还想着等苏怀瑾出丑，好带着丫鬟们过来"解围"。
"苏姑娘，这定是有人陷害！"她踩着绣鞋挤进来，指尖掐得帕子发皱，"我与怀瑾情同姐妹，怎么会害她？"
"沈姑娘与我情同姐妹？"苏怀瑾垂眸笑了笑，"上月我生辰，你送的珍珠钗上沾着茶渍——和黄老板茶袍上的茶渍，是同一种茉莉香。"她抬眼时目光清亮，"王捕头，不如请黄老板来认认这文件？"
黄老板此刻正缩在人群最后，听见这话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沈姑娘逼我的！
她给我钱，让我......"
沈玉环的脸霎时白得像纸。
她望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突然抓起帕子捂住脸，踩着绣鞋跌跌撞撞往轿辇跑。
轿夫刚要抬轿，王捕头伸手拦住："沈姑娘且慢，这文件上的印信，还得回衙门细细查查。"
人群的议论声渐渐远去。
苏怀瑾望着沈玉环狼狈的背影，指尖轻轻抚过茶盏边缘。
今日的胜利太顺了——顺得像精心织好的网，只等她往里钻。
她抬眼看向陆九卿，对方正蹲在地上逗哭了的小茶客，把桂花糕掰成星星形状。
"陆小倌儿，"她喊了一声，"明日去茶山采些新茶芽吧。"
陆九卿抬头，阳光落在他发梢："苏姑娘这是要推新茶？"
"嗯。"苏怀瑾望着棚外飘起的柳絮，"就叫'翡翠雪芽'。"
茶炉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着。
陆九卿望着她微抿的嘴角，突然觉得这名字里藏着些什么——像是春风里埋的种子，正等着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