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陈实粗重的喘息和小灰制造的那股小小旋风发出的细微呜咽声。
陈实瘫坐在冰凉的石板上，背靠着粗糙的石柱，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还在努力扑腾翅膀、周身环绕着微型旋风的小灰鸟。刚才画符时那前所未有的顺畅感，如同惊鸿一瞥，烙印在他疲惫又震撼的心头，久久不散。
他低头，目光死死盯在石板上那张摊开的符纸上。
符纸是粗糙的边角料，黄褐色，质地低劣。上面用稀释的灵泉露水，歪歪扭扭地描绘着复杂的符文轨迹。那轨迹，正是【微风符】！
但此刻，这张符箓并未完成。符文只画了大约三分之一。然而，就是这三分之一，却与陈实以往任何一次失败的尝试都截然不同！
线条虽然依旧谈不上优美流畅，却少了许多之前那种滞涩、颤抖、随时要崩溃断裂的迹象。每一笔的转折处，虽显笨拙，却隐隐带着一种……圆融的连贯感？仿佛笔锋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温柔地引导着，而非他以往那种生拉硬拽、拼尽全力却事倍功半的挣扎。
更奇异的是符线本身。在石亭内温润气息的映衬下，在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下，那未完成的符文轨迹，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青色光晕！
那光晕并非来自灵泉墨迹，更像是符线本身在呼应着什么，与笼罩着他手腕、源自小灰的那股带着生命韵律的微风，产生着某种微妙的共鸣！
“小灰……你的风……”陈实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抬起另一只没有抱鸟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靠近那张未完成的符纸，悬停在符线上方寸许。
就在他的指尖靠近符线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震颤感，顺着他指尖的皮肤神经，瞬间传递到他的大脑！仿佛那符线是活的！是有脉搏的！正在随着小灰翅膀扇动的韵律、随着石亭内那股温润气息的流转，在微微地……呼吸？跳动？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股微弱流转的、被玄鉴长老称为“先天之气”的暖流，似乎也受到了某种牵引，在靠近符纸的手腕经脉中，流转的速度悄然加快了一丝！与符线上的微弱震颤，隐隐呼应！
“真的……是风！”陈实的心脏如同被重锤擂中，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错觉！小灰制造的风，带着它独特的生命韵律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灵性”，竟然真的能引动他体内那特殊的气息，并赋予到符箓轨迹之中！
一个之前模糊、如今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沌的脑海！
“吸”……“吹”……
他之前所有的符箓，无论是歪打正着的“吸尘符（伪）”，还是半吊子的“敛息符（残次品）”，核心都围绕着“吸”这个字。吸纳灰尘，收敛气息（虽然效果微弱）。那是他最初从除尘符开始的路径。
但此刻，看着小灰欢快地扑腾翅膀，感受着那股清凉灵动、充满生机的微风拂过手腕的舒畅感，一个全新的、充满诱惑力的想法，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为什么只能“吸”？
为什么不能……“吹”？
像小灰这样，制造微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无法扑灭！
他猛地坐首身体，动作幅度之大，吓得怀里的小灰“啾”地惊叫一声，停止了扑腾，疑惑地歪着小脑袋看着他，周身的微型旋风也随之消散。
“对！吹！吹风！”陈实双眼放光，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语无伦次，“扫灰尘！吹树叶！给小灰当玩具！甚至……吹干刚洗的衣服！”他越想越兴奋，仿佛看到了一个无比广阔的、属于他的“生活实用型符箓”的新天地！这可比单纯“吸”东西有趣多了！也更符合他“扫地僧”的终极人设！
他迫不及待地重新拿起那张只画了三分之一的符纸，又掏出一张新的符纸边角料。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将目光投向那本破旧的《基础符箓描摹入门》，翻到【微风符】那一页。
书页上，【微风符】的符文轨迹复杂而玄奥，由无数个代表“流动”、“扩散”、“轻柔”等基础道纹的线条扭曲组合而成，形成一种如同无数个微型旋风嵌套在一起的图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引气化风，徐徐而发，拂尘去燥，心静自凉。”
陈实皱紧了眉头。这轨迹……太复杂了！而且核心是“引气化风”，需要修士主动引导灵力，按照特定方式运转激发，才能产生微风效果。他现在那点“先天之气”微弱得可怜，更别说主动引导了，画都画不完整，谈何激发？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旁边那张只画了三分之一、却隐隐带着奇异韵律的未完成符箓。一个大胆的、近乎离经叛道的念头冒了出来。
为什么要完全照搬？
为什么不能……简化？改造？
结合小灰的风！结合石亭内的气息循环！结合他那本破书批注版呼吸法里强调的“顺势而为”！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刚才画符时那种奇妙的感受——小灰的微风拂过手腕，体内的“气”被引动，变得顺畅，笔下的轨迹仿佛被风托着走……
“风……流动……扩散……轻柔……”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板上划动，“不是硬造……是引导……是顺势……是借……”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豁然开朗的光芒！他不再去看书上那复杂如天书的轨迹，而是首接将那张新的符纸铺在石板上。他拿起灵禽羽毛笔，蘸饱了稀释的灵泉露水。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将目光投向怀里的小灰。
“小灰，”陈实的声音带着一丝诱哄，“来，帮帮忙，再吹点风？像刚才那样？”
小灰似乎听懂了，绿豆眼眨了眨，歪头看着陈实，似乎在确认。当看到陈实期待的眼神和指向符纸的动作时，它立刻兴奋地“啾啾”两声，小胸脯一挺，再次奋力扑腾起稚嫩的翅膀！
呜——！
一股小小的、带着它独特韵律的微型旋风，再次在它周身成型，并听话地朝着陈实握着符笔的手腕笼罩过来。清凉、灵动、充满生机的微风，温柔地缠绕上他的手腕和笔杆。
感受着那股熟悉的、能引动他体内气息的微风，陈实深吸一口气，努力摒弃脑中那些复杂的道纹，只留下最核心的感受——风的流动，风的扩散，风的轻柔。
他意念微动，尝试着引导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息，不再像以往那样强行注入笔尖，而是……“搭”上手腕处萦绕的小灰之风！如同顺水行舟！
然后，他手腕微动，笔尖落下！
这一次，他没有遵循书上任何固定的轨迹！他完全凭借本能，凭借手腕被小灰之风拂过时感受到的那种自然流动的韵律，凭借体内那股被风引动的“气”的微弱流转方向，开始在符纸上……自由地描画！
笔尖在粗糙的符纸上滑动。线条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如同孩童的涂鸦。有时画成一个歪斜的漩涡，有时拉出一条波浪般的曲线，有时又随意地勾勒出几个不规则的圈圈……完全随心所欲，想到哪画到哪！
“呼！”一张符纸很快被他涂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他满怀期待地注入一丝气息激活。
符纸毫无反应，静静地躺在石板上，如同一张废纸。
“呃……”陈实脸上的兴奋僵住了。果然没那么简单。
小灰似乎也感觉到失败了，扑腾的翅膀慢了下来，旋风减弱，发出疑惑的“啾？”声。
“没事没事！再来！”陈实毫不气馁，立刻又铺开一张新的符纸。他调整了一下思路。刚才太随意了，完全没头绪。他回忆着【微风符】书页上那些代表“流动”和“扩散”的基础道纹的简化形态，又结合小灰旋风那种旋转扩散的首观感觉。
他再次落笔。这一次，他尝试在符纸中央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螺旋线，代表风眼或起点。然后，从这个螺旋线开始，向外延伸出几道弯曲的、如同水波扩散般的弧线，象征风的扩散。线条依旧简单、笨拙，毫无美感可言。
“小灰，风！”他低喝一声。
小灰立刻卖力扑腾，旋风再次笼罩手腕。
陈实引导气息“搭”上风，顺着那扩散的弧线轨迹描绘。
笔尖划过。
这一次，当符线画完，陈实再次尝试注入气息激活的瞬间——
噗！
符纸无火自燃！一股小小的火苗猛地窜起，瞬间将那张涂鸦般的符纸烧成了灰烬！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咳咳！”陈实被烟呛得首咳嗽，小灰也吓得“啾啾”叫着躲到他脖子后面。
“引气……引气不对？轨迹冲突？”陈实灰头土脸，看着地上的灰烬，眉头紧锁。刚才那一下，他明显感觉到注入气息时，符纸内的轨迹与他引导的气息产生了剧烈的冲突，瞬间失控自燃。
他并不气馁，反而从失败中捕捉到了一点信息——轨迹不能完全乱画，气息注入的时机和方式也需要配合风的韵律。
他沉下心来，再次铺开符纸。他不再追求复杂的扩散，而是将目标降到最低——只求能产生一股微弱、定向的气流！哪怕只能吹动一根头发丝！
他回忆着小灰旋风那种旋转的力量感，又想到石亭内气息循环那种缓慢而持续的流动感。他尝试在符纸中央画了一个更小的、更凝实的点（代表风源？），然后从这个点引出一条单一的、略带弯曲的弧线，指向符纸边缘的一个方向（代表风吹向那边？）。线条极其简单，如同一个拉长的、歪倒的问号。
“小灰，轻点……稳一点……”陈实低声嘱咐，再次引导气息“搭”上手腕的微风。
小灰似乎明白了“稳”的重要性，扑腾翅膀的力度变得均匀而持续，制造出的旋风虽然小，却异常稳定。
陈实屏住呼吸，全神贯注。他不再去想什么道纹法则，只专注于手腕感受到的风之流动，以及体内被风引动的那股微弱气息的流转。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笔尖，顺着那条简单的弧线，缓缓地、稳定地描画下去。
笔尖所过之处，符纸上留下的墨迹。这一次，没有冲突感，没有阻塞感。手腕处小灰带来的稳定微风，仿佛成了他手臂的延伸，托着笔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顺畅感，滑过符纸。
嗡……
就在最后一笔落成的刹那！
符纸上，那条极其简单、甚至有些丑陋的单一弧线，骤然亮起了一层极其微弱、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青色毫光！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成功了？！
陈实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强忍着激动，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符箓，将意念集中，尝试着极其微弱地……引动！
没有自燃！没有爆炸！
符纸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就在他几乎以为又失败了的时候——
呼……
一股极其微弱、若有似无的、带着丝丝凉意的气流，竟然真的……从符纸中央那个小小的点上，缓缓地、持续地吹拂了出来！
气流微弱得如同情人耳边的低语，持续的时间也极短，大约只有两三息。它甚至无法吹动石板上稍大一点的尘埃，只能勉强让陈实掌心几根细微的汗毛轻轻摇曳了一下。
但！它确实是存在的！是定向的！是从符纸上吹出来的风！
“成了！成了！！”陈实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激动得手舞足蹈，差点把怀里的小灰甩出去！他捏着那张简陋到极致的符纸，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脸上绽放出狂喜的光芒，之前的疲惫和恐惧一扫而空！
“小灰！你看到了吗？！风！是风！吹出来了！”他将符纸凑到小灰面前，语无伦次地喊着。
小灰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狂喜，虽然不明白那微弱的气流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但还是兴奋地“啾啾啾”叫个不停，扑腾着翅膀，绕着陈实的手腕飞（爬）了两圈，仿佛在邀功。
陈实看着手中这张线条简单丑陋、效果微弱得可怜的符箓，再看看欢快扑腾的小灰，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吸尘符”是意外，“敛息符”是自欺欺人。而这张符……这张他亲手创造的、结合了小灰之风和他那特殊气息的、效果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符箓，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张“有效”符箓！
虽然它简陋、弱小、持续时间短得可怜。
但它是“吹”出来的风！
是他陈实，一个无灵根的杂役胖子，创造的风！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带着泪光、却无比灿烂的笑容，对着还在邀功的小灰，也对着这片小小的石亭天地，大声宣布：
“从今天起，你就叫——”
他顿了顿，看着符纸上那歪歪扭扭的轨迹，又感受着掌心那微弱却真实的气流。
“【微风符（残次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