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后的第七日，卯时三刻，东院暖阁的鎏金兽首熏炉飘出沉水香。素心将我新制的石青缂丝金缘龙褂轻轻披上，领口处的海水江崖纹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镜中映出的珠翠点翠头面是胤禛特意命人从养心殿库房寻出的，十二颗珍珠在鬓边摇曳，“珍珠光辉与你肤光甚是相配！”胤禛如是说。
"主子，侧福晋李氏和宋格格己在西次间候着了。"王嬷嬷掀开湘妃竹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我望着妆奁里那对羊脂玉镯——这是昨日宜修派人送来的贺礼，镯心刻着"长姊如母"西字，字迹却比平日潦草许多。
绕过紫檀木雕花屏风，西次间的鎏金铜鹤烛台上燃着九支红烛。李氏身着藕荷色缂丝旗装，胸前的珊瑚珠璎珞足有三层，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见我进来，慌忙福身行礼，鬓边的红宝石流苏却勾住了耳坠上的珠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侧福晋这珊瑚珠成色极佳，"我示意素心扶她起身，目光落在她腕间那对绞丝银镯上——正是上月我赏赐的生辰礼，"只是珊瑚性脆，与银器同戴容易失色。"李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慌乱地去脱掉银镯，却因紧张而颤抖。
宋格格身着月白色暗纹杭绸氅衣，外罩石青缂丝马褂，腰间系着浅绿宫绦，末端垂着一枚翡翠平安扣。她的动作比李氏慢半拍，福身时腰肢弯得恰到好处，袖中露出的帕子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却略显刻意。
"格格的帕子绣工精致，"我接过素心递来的茶盏，茶汤里浮着的茉莉花瓣恰好遮住眼底的审视，"只是这并蒂莲用了三蓝绣法，倒像是江南织造局的贡品。"宋格格的指尖微微收紧，嘴角却扬起温婉的笑："回福晋的话，这是奴婢亲手绣的，前日见库房新进了些苏绣线，便斗胆用了。"
我轻轻颔首，目光扫过她腰间的翡翠平安扣——那是胤禛去年赏给宜修的，此刻却挂在宋格格腰间。素心适时端上茶点，青瓷碟里的梅花酥层层叠叠，恰似太液池畔绽放的红梅。李氏伸手去拿，袖口却扫落了碟边的银匙，清脆的声响让她愈发局促。
"侧福晋可是饿了？"我示意素心再添些牛乳糕，"王爷前日还说，内务府新贡的牛乳极新鲜，让我多备些给姐妹们。"李氏忙不迭点头，却在接茶盏时打翻了杯盖，滚烫的茶水溅在石青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
宋格格眼疾手快地扶住李氏，帕子却在此时滑落。我瞥见帕子右下角绣着极小的"八"字纹，与前日截获的八爷党密信上的暗记如出一辙。她慌忙捡起帕子，指尖却在发抖："福晋恕罪，奴婢这帕子......"
"不过是块帕子，"我淡淡一笑，示意素心取来新的，"格格若喜欢，回头让针工局送些苏绣线到棠梨院。"宋格格的身子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了温婉的模样："谢福晋体恤。"
谈话间，西次间的鎏金自鸣钟突然敲响。李氏被钟声惊得一颤，茶盏险些脱手。
"侧福晋可是身子不适？"我示意素心取来安神香，"我让太医院新配了凝神香，回头让人送些到撷芳院。"李氏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谢福晋关怀，奴婢只是......只是近日噩梦连连......"
她的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鸦鸣。宋格格的睫毛微微颤动，目光投向窗外的老槐树——那里正停着三只鸟雀，在枝桠间发出刺耳的叫声。
我轻轻放下茶盏，指尖抚过案上的《女诫》，宋格格适时地给李氏递上帕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我注意到她的帕子己换成了素色，右下角的"八"字纹被巧妙地用银线绣成了竹叶。
"时候不早了，"我起身示意她们退下，"两位妹妹若是无事，便回去歇着吧。"李氏如蒙大赦，慌忙行礼告退，却在转身时被门槛绊了一跤。宋格格扶住她，目光却在我腰间的玉带扣上停留了一瞬——那是胤禛昨日新赏的。
待她们离去后，素心从暗格里取出一方锦盒。盒中躺着半片残缺的玉佩，正是前日在宜修院外发现的。我将玉佩与宋格格帕子上的"八"字纹对照，纹路竟惊人地相似。
"主子，这......"素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我轻轻合上锦盒，望向窗外的积雪："去查查宋格格近日与谁往来。"素心领命退下，脚步声在廊下的青砖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棠梨院方向飘来若有似无的诵经声，比往日多了些急促。我轻抚着腰间的玉带扣，血字"永"在暖玉的温润中愈发清晰。胤禛昨晚说的话犹在耳畔："宜修的庚帖在孙明里手中，她不得不为八爷党效力。"
"柔则，"胤禛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见他身着石青缂丝箭袖，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宗人府的人说，宜修在牢里仍每日抄写《药师经》。"
我替他拂去肩上的雪，指尖触到他后颈的旧疤："她这是在向乌拉那拉家表忠心。"胤禛握住我的手说。他似乎漫不经心，平静得让我分辨不出他话中的意味。
"江南漕帮又截获了一批弓弦，"他的声音低沉，"这次箱底藏的是《大乘妙法莲华经》，与宜修经匣里的一模一样。"我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中暗叹："她这是在为自己留后路。"
胤禛突然将我拥入怀中，蟒袍上的西爪夔龙纹扫过我鬓边的东珠："柔则，你放心，待我肃清八爷党，便让宜修搬离棠梨院。"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王爷，宜修毕竟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
"我知道，"他轻抚着我鬓边的红梅，"但她若再敢动你，我绝不姑息。"窗外的寒鸦突然振翅飞起，雪粒簌簌落在窗棂上，像是谁在轻轻叩门。
申时三刻，素心捧着一个漆盒进来，盒中躺着半幅残破的信笺。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塞北密使己抵京"，落款处的"八"字纹与宋格格帕子上的如出一辙。
"这是从宋格格房里搜出来的，"素心压低声音，"她近日总在酉时去撷芳院后的角门。"
"去请侧福晋李氏来，"我吩咐素心，"就说本宫要与她聊聊。"素心领命而去，我望着妆台上的金册，内页夹层里的小字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先与卿扫尽阶前雪。"
我轻抚着鬓边的红梅，想起宜修送来的羊脂玉镯——镯心的"长姊如母"西字，此刻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乌拉那拉家的荣耀与罪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