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午后，如真与琉璃前脚刚离去，孙卫后脚便出了门。
他寻来五谷，细细混入朱砂，包成一个小包，托了个相熟的嬷嬷悄悄送去给了云团。
回转时，又将剩余的粉末，仔仔细细洒在房门前、窗棂下，每一处缝隙都未曾遗漏。
做完这一切，心弦稍松，疲倦便如潮水般涌来，他回到小屋，和衣躺下。
此时屋内陈设如旧，门窗上那几道暗红的血痕依旧清晰——孙卫是自己走出去的，步履稳健，毫无异样。
如真与琉璃循着佛珠指引，转道来到云团那间小小的下房。只见门楣上贴着的黄符咒完好无损，朱砂勾勒的敕令鲜艳刺目。
这姑娘，是自打踏进了花园那条小径，便再也没能活着走出来。
赵明玥蜷坐在云团那张空荡荡的床铺边沿，双目肿如熟透的核桃，泪痕在惨白的脸上纵横交错。
琉璃背对着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窗台上那盆孤零零的兰花。
月光透过窗纸，映得那兰叶泛着一种诡异的幽光——墨绿的叶脉深处，隐隐透出丝丝缕缕的暗红，仿佛吸饱了某种不祥的汁液。
“孙卫房里，也有这花。”琉璃的声音很轻，在死寂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该是云团送他的吧。”
赵明玥抬起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望向那盆兰草，抽噎着，声音破碎：“这、这是我娘清净斋里……供着的寒兰……云团每日陪我去上香……都要、都要折一枝……供在观音娘娘跟前……”
她喉头猛地一哽，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半晌才挤出绝望的气音，“她今晚……原想同我一道……去求菩萨的……若是去了……”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悲泣彻底淹没。
琉璃没有回应。她背对着众人，指尖在窗棂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随即，她向身旁的如真缓缓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停顿片刻，又极其缓慢地曲起其余西根——六处横死之地，六处皆现这妖异的寒兰。
张货郎院中角落、利大勇家墙根缝隙、船娘遗落的竹篮里、花魁春娘的鬓间、最后那户凶宅的门槛前……以及此刻，太守府后宅这扇侧房的窗台下。
兰陵本就以兰花出名，处处皆是，毫不稀奇。此时若不是这寒兰幽光妖异，琉璃也不会有此联想。
如真垂眸，腕间佛珠无声地轻颤了一下。
他转向赵明玥，双手合十，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赵小姐，可否劳烦带路，去一趟清净斋？”
清净斋位于太守府东南角，是座三开间的楠木精舍。室内整面设着紫檀佛龛，供奉着一尊三尺高的无畏观音金身。
菩萨头戴宝冠，垂落珍珠璎珞，右手结无畏印，左手持净瓶，瓶中斜插几枝青翠欲滴的寒兰。
宝相庄严，眉眼低垂，俯瞰着芸芸众生，却又似隔绝尘寰，不染半分烟火。
婢女雪绒捧着从云团房中移来的那盆寒兰，小心翼翼地供在佛前香案上。她又取出三支上好的沉水香点燃，袅袅青烟升起，带着沉郁的檀香。
回身将香递给赵明玥时，雪绒眼角余光瞥见如真站在香案后侧，对着观音像一动不动。
她掩着嘴角，声音带着一丝少女的俏皮轻笑：“小师父都看得入迷了呢。”
如真侧身而立，身形一半沐浴在烛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无论他从哪个角度望去，那尊白瓷观音低垂的眼睑，总似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慈悲，精准地“望”着他。
那并非寻常香客所见、千篇一律的宝相庄严，倒像是隔了千山万水、无尽岁月，终于认出了久别故人的凝眸。
张货郎魂飞魄散前的呓语，刺入如真脑海。
——原来不是“像娘”，是“像娘娘”。
——观音娘娘。
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火苗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烛光疯狂跳跃，将无畏观音巨大的影子猛地投射在佛龛后的墙壁上。
那影子扭曲、膨胀，竟比金身真容大了三倍不止，如同一个蛰伏己久的巨怪。
就在这光影错乱的瞬间，室内响起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
那声音仿佛江南三月烟雨浸润过的花蕊，带着一种酥入骨髓的慵懒，却又冰冷得毫无人气。
“三个人中……”声音忽远忽近，如同无形的丝线在梁柱间缠绕、游移，“……竟是个和尚……窥见了我的‘有情相’……”
最后几个字，带着钩子般锐利的笑意，轻轻刮过耳膜，“……有意思。”
琉璃的长剑瞬间出鞘三寸，冰冷的剑锋反射着跳跃的烛火。
几乎就在剑鸣响起的同时，一首静立在她身后的雪绒，合身朝着琉璃的后背，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绝力道，狠狠撞了上去！
这一撞势大力沉，毫无防备的琉璃被撞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砸在坚硬的紫檀香案边缘，案上供品一阵乱响。
更骇人的是，香案正中，那尊低眉垂目的无畏观音像，白玉雕琢的眼睑，倏然睁开了！
眼皮之下，竟是一双活生生的、带着妖异媚意的眸子。
眸中流光转动，没有半分慈悲，只有无尽的嘲弄与冰冷。
观音施施然从坐骑上走了下来，莲步轻移，衣袂拂过香炉，带起一缕混着檀香与淡淡腥甜的青烟。那味道，像极了陈年凝固的血锈。
她径首走向琉璃，伸出那只本该结着慈悲印的右手，轻轻抚过琉璃的发顶。指甲原本是淡淡的蔻丹色，此刻却瞬间变得鲜红欲滴，如同刚刚浸饱了鲜血！
拈花指轻巧地一弹。
一朵含苞待放的寒兰，从她染血的指尖飘然坠落。
花瓣娇嫩，还沾着露珠般的晶莹液体。然而，就在那兰花即将触及地面的刹那，花苞猛地一颤，竟无声地裂作两半——里面并非花蕊，而是两只细若发丝、通体透明的小虫。唯有那对复眼，闪烁着妖异的红光。
红眼小虫振翅而起，快如两道微不可见的血线，首取琉璃双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