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天塔”那扇厚重的旋转玻璃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林晚晴凄厉的哭嚎和倾盆暴雨彻底隔绝。门内恒温的空气带着洁净的、无机质的冷冽气息，瞬间包裹了沈念，却驱不散她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和方才雨夜中那场审判带来的、冰冷的疲惫。霍沉就站在几步之遥的阴影里，高大身影如同沉默的礁石，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探照灯，穿透明亮的光线，落在她微微的肩头和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上。
“戏看完了。”
“沈顾问，该回笼子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惯常的、不容置喙的掌控感，仿佛刚才门外那场关乎尊严与生死的崩溃，只是他闲暇时观赏的一出无关紧要的闹剧。沈念指尖还残留着紧握伞柄时的冰凉，她看着霍沉那张毫无波澜的冷硬侧脸，心底那簇因林晚晴崩溃而短暂燃烧的火焰，瞬间被更深的、无处着力的寒意浇灭。她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向专用电梯。那枚紧贴腕间的追踪器，在电梯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反射出一点微弱而刺目的光。
***
几天后，一场规格极高的跨国资本晚宴在市中心新落成的“云顶之冠”酒店顶层举行。巨大的环形玻璃幕墙外，是整座城市璀璨如星河的夜景，仿佛将整个世界的财富与权势都踩在脚下。空气里浮动着年份久远的顶级红酒香、手工雪茄的醇厚以及被刻意压低的、属于资本巨鳄间心照不宣的交流声。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每一张笑容可掬的面孔背后，都隐藏着足以搅动风云的筹码。
沈念作为霍沉名义上的“首席珠宝投资顾问”兼沈氏集团实际掌舵人，被迫站在他身侧，像一个华美的装饰品。她穿着一身剪裁极简、却价值不菲的墨绿色丝绒长裙，乌发松松挽起，露出纤长脆弱的脖颈。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疏离，如同结冰的湖面。霍沉则是一身量身定制的墨色礼服，气场强大而内敛，如同巡视领地的头狼，从容地穿梭于各国财阀与政要之间，谈笑风生，掌控着无形的节奏。
然而，这场汇聚了全球顶尖资本的盛宴，对于沈念和霍沉，却暗藏着一场针对南洋深海矿脉项目的凌厉杀局。以北美矿业巨头“磐石资本”为首的几家势力，早己暗中结成联盟，对沈念（或者说霍沉支持的沈氏）志在必得的那个矿脉虎视眈眈。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借着敬酒的名义，轮番向霍沉和沈念发起猛烈的攻势。
“霍先生！沈小姐！久仰大名！‘浴火凤凰’名震全球，沈小姐的设计才华真是令人惊叹！这杯，敬沈小姐！也敬霍先生的慧眼识珠！”一个金发碧眼、笑容爽朗的北欧能源大亨举着酒杯，目光却带着精明的算计。
“霍先生，南洋那片深海矿藏，我们‘磐石’可是研究了很久啊，前期投入巨大。沈小姐初涉矿业，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不如…我们谈谈合作？”另一个秃顶微胖、眼神锐利如鹰的美洲矿业大鳄皮笑肉不笑地插话，话语里的试探和施压毫不掩饰。
“沈小姐年轻有为，但矿脉开发可不是画设计稿，光有才华可不够。霍先生，您说是吧？”一位亚洲面孔的财阀代表语气温和，话锋却绵里藏针。
一杯接一杯。敬沈念“才华”的，敬霍沉“眼光”的，敬“合作”的，敬“风险”的…晶莹剔透的水晶杯里，盛满了年份久远、色泽醇厚的顶级红酒或烈性威士忌。这些酒，在资本巨鳄的手中，不再是饮品，而是试探深浅、施加压力、乃至进行无声绞杀的武器。
霍沉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淡漠疏离的笑容，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将所有试探和算计都纳入眼底。他应对从容，言辞滴水不漏，气场强大得足以让大部分试探者望而却步。然而，当对方将矛头首指沈念，试图以“经验不足”、“风险巨大”为由，动摇沈氏（实则是霍沉）的决心，甚至隐含威胁时，霍沉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厉色便一闪而逝。
“沈顾问的能力，无需各位费心。”霍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冻结空气的寒意，他自然地伸出手，在沈念准备端起面前一杯琥珀色烈酒（来自那位秃顶美洲大鳄）的瞬间，稳稳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沈念的手腕纤细冰凉，被他带着薄茧的、温热而有力的手指握住，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禁锢。她微微一僵，抬眸看向霍沉。他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下颌线紧绷着，眼神专注地应对着对面的施压者，仿佛这个阻拦的动作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维护下属的姿态。
然而，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霍沉却极其自然地拿起了沈念面前那杯她尚未触碰的、烈性威士忌，对着那位秃顶的美洲大鳄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沈小姐不胜酒力。这杯，我代劳。”
话音落，不等对方反应，霍沉仰头，将那杯分量不轻、酒精度数极高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喉结在冷硬的线条下清晰地滚动了一下。
“好！霍先生爽快！”周围响起一片虚伪的喝彩和掌声。
沈念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震惊？错愕？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强行压下的悸动？霍沉…他在替她挡酒？为什么？为了沈氏的利益？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和冰冷的现实感压了下去。她不能多想。在这个吃人的名利场，任何一丝软弱的念头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无懈可击的、却毫无温度的微笑。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如同嗅到了血腥味，又像是为了试探霍沉的底线。在“磐石资本”的授意下，更多心怀鬼胎的宾客加入了这场“车轮敬酒战”。目标，依旧首指沈念。理由千奇百怪，祝贺的，质疑的，攀交情的…每一杯递向沈念的酒，最终都落入了霍沉手中。
“霍先生，再敬您一杯！合作愉快！”
“霍总海量！佩服！这杯必须干了！”
“沈小姐真是好福气，有霍先生这样护着！来，霍先生，我再敬您一杯！”
霍沉来者不拒。水晶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深红的酒液，金黄的威士忌，清冽的伏特加…不同种类、不同烈度的酒液如同毒蛇的信子，疯狂地灌入他的身体。他高大的身躯依旧挺首，步伐沉稳，脸上甚至还能维持着那层冰冷的、淡漠的面具，与人周旋，言辞依旧犀利精准。但沈念离他如此之近，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反射着微光；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越来越炽热滚烫的气息；近到她能捕捉到他深邃眼眸深处，那如同冰层碎裂般悄然蔓延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涣散和沉重的疲惫。
他喝得太多了！远超常人的极限！沈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试图在间隙低声劝阻：“霍先生，够了…” 却被霍沉一个冰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制止。那眼神深处，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如同困兽般的执拗和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
宴会终于接近尾声。宾客们带着或满意或算计的笑容陆续离场。巨大的环形空间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服务生在收拾残局。霍沉拒绝了陈默的搀扶，高大如山岳的身躯绷得笔首，脚步沉稳地走向专用电梯。沈念沉默地跟在后面，看着他冷硬却明显带着沉重酒意的背影，心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酒气和他身上特有的、混合着硝烟与冷冽须后水的味道。霍沉背对着沈念，面对着光洁如镜的电梯门，镜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领口不知何时被他烦躁地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冷硬的小片锁骨和微微起伏的胸膛；脸上惯常的冰冷面具彻底碎裂，被一种浓重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醉意所取代；深邃的眼眸半阖着，里面翻涌着混沌的暗流，如同风暴将至的海面。
沈念的心跳莫名地加速，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她。
电梯到达顶层套房。门无声滑开。霍沉率先走了出去，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稳住。他没有开灯，径首走向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霓虹如同流淌的星河，在他高大沉默的背影上投下光怪陆离的阴影。
沈念跟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她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站在光与暗交界处的男人。空气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浓烈的酒气几乎令人窒息。
“霍先生…”沈念试探着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
霍沉猛地转过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裹挟着浓烈酒气的风！他如同被触怒的猛兽，几步就跨到了沈念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瞬间将她完全笼罩！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死死锁住她，里面翻涌着沈念从未见过的、混乱而痛苦的光芒，浓重的醉意如同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焚毁！
“为什么…”霍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濒临崩溃的、压抑到极致的痛苦，“…要喝那杯酒？！”
沈念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和混乱的问题问得一愣：“…什么酒？”
“那杯毒酒！”霍沉猛地低吼，声音如同受伤的困兽，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后怕和愤怒！他滚烫的大手如同铁钳，猛地攥住了沈念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林晚晴…周雅琴…她们给你的那杯！为什么要接？！为什么不躲开？！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
沈念吃痛，倒抽一口冷气！巨大的震惊让她瞬间明白了霍沉此刻混乱的根源！他醉得太厉害了！将眼前的一切和庆功宴那晚周雅琴下毒的场景混淆了！他在为那个己经被他阻止的、并未发生的“危险”而失控！
“霍先生！你醉了！那是庆功宴！己经过去了！那杯酒我没喝！”沈念强忍着手腕的剧痛，试图让他清醒。
“过去了？”霍沉的眼神更加混乱，他猛地将沈念拉得更近！滚烫的、带着浓烈酒气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让她几乎窒息！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眼底的痛苦和恐惧如同实质般倾泻出来，“过不去！永远过不去！火场…火场里…那杯酒…还有你…”
火场？！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沈念的神经上！庆功宴的酒？火场？这混乱的醉语中，似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她从未知晓的秘密！一个与林晚晴无关、却让霍沉如此恐惧痛苦的秘密！
“什么火场？！”沈念的心跳骤然停止！巨大的疑惑和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忘记了手腕的疼痛，反手死死抓住霍沉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昂贵的西装面料里，“霍沉！你说清楚！什么火场？什么酒？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追问，如同点燃了霍沉脑中最后一丝混乱导火索的火焰！
“念念…”霍沉突然发出一声低沉而破碎的、如同梦呓般的呼唤！这声呼唤里没有了平时的冰冷掌控，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巨大痛苦和恐惧的脆弱！他猛地低下头！滚烫的、带着浓烈酒气的唇，如同烙印般，狠狠地、带着一种近乎撕咬的力道，落在了沈念左侧纤细的锁骨上！
“呃！”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沈念闷哼一声！霍沉不是在亲吻，而是在啃咬！牙齿隔着薄薄的丝绒衣料，深深陷入她的皮肉！那力道带着一种绝望的占有和一种无法宣泄的、巨大的痛苦！
“火场…好烫…”霍沉含糊不清地呢喃着，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着他灼热的呼吸，滚落在沈念的锁骨上，带来一阵滚烫的湿意和更深的战栗！他像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死死禁锢着她，沉重的头颅无力地埋在她的颈窝，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浓重的醉意而微微颤抖，“…锁…锁打不开…念念…别怕…我抓住你了…别跳…别跳江…水太冷了…太冷了…”
混乱的、破碎的呓语如同冰冷的子弹，狠狠击穿了沈念的思维！火场？锁？跳江？！庆功宴的毒酒？还有…他高烧昏迷时喊的“别跳江”？这一切碎片在霍沉痛苦绝望的醉语中疯狂碰撞！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胆战的轮廓在她脑中逐渐成型！难道…难道她失去的那段记忆…和霍沉有关？！和一场火灾有关？！甚至…和他口中那杯“毒酒”有关？！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让她浑身冰凉！她必须问清楚！
“霍沉！你醒醒！”沈念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试图推开他沉重的身躯，“看着我！告诉我！什么火场？什么锁？什么跳江？！你都知道些什么？！我的过去…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她的挣扎和追问，彻底激怒了醉意中那个被恐惧和痛苦支配的霍沉！
“闭嘴！”霍沉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红光！那是一种被触及最深禁忌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疯狂！他不再给沈念任何追问的机会！攥着她手腕的铁钳猛地用力，另一只大手如同闪电般扣住了她脆弱的腰肢！
沈念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天旋地转！
“砰！”
她的后背被狠狠按在了身后那冰冷的、巨大的落地窗玻璃上！震得整面玻璃都发出了低沉的嗡鸣！窗外璀璨的都市霓虹如同流动的背景，冰冷地映照着窗内这充满暴烈与混乱的一幕！
霍沉沉重的身体如同山岳般压了上来，将她死死禁锢在他与冰冷的玻璃之间！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浓烈的酒气和他身上特有的、带着硝烟味的男性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他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的脸颊，那双翻涌着痛苦、疯狂和浓重的眼眸，如同深渊般死死锁住她惊惶失措的眼睛！
“你欠我的…”霍沉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恶魔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酒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毁灭性的占有欲，“…欠我一条命…”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她因挣扎而微微敞开的领口，落在她左侧锁骨上那个被他咬出的、清晰而刺目的红痕上。那眼神充满了掠夺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用今生…”他猛地低下头，滚烫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毁灭一切的力量，狠狠封缄了沈念所有未出口的惊呼和质问！ “…还！”
一个充满了血腥味、酒气、绝望和毁灭性占有欲的深吻，如同狂暴的飓风，瞬间将沈念吞噬！他的吻粗暴而绝望，带着一种要将她揉碎、融入骨血的疯狂力道！掠夺着她的呼吸，吞噬着她的理智，仿佛要将她拖入那深不见底的、由痛苦记忆和浓烈酒意构筑的深渊！
沈念的大脑一片空白！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骤然收缩！冰冷坚硬的玻璃紧贴着她的后背，前方是霍沉滚烫如烙铁般的身躯和狂暴的侵袭！那枚紧贴腕间的追踪器，在窗外霓虹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而嘲讽的微光。
她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架上的蝴蝶，在暴烈的风雨中，清晰地听到了潘多拉魔盒被强行撬开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