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区的宏伟蓝图，在陈宇的个人终端上还只是闪烁的线条。
现实的地面上，骚乱的火星，己经提前被点燃。
起因是一把高周波切割锯。
那是分配给一个小型施工队的工具，用于处理新矿区开采出的高密度岩石。
当那个名叫乌格的强壮矿工，在配给时间结束后，依旧将工具扛在自己肩上，大摇大摆地走向自己的居住单元时，麻烦就来了。
“乌格，那是公共工具。”
拦住他的是另一个小组的组长，一个精瘦但眼神锐利的男人。
“我知道。”
乌格咧开嘴，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
“我明天一早就要用，放在我这里，最方便。”
“所有工具，使用完毕后，必须归还工具库。”
精瘦男人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无人机教官下达的规定。
“那是给你们这些弱者定的规矩。”
乌格的眼神变得不善，他掂了掂肩上那沉重的切割锯，金属的机体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谁的拳头大，谁就能用得更久。这是我们部落的规矩。”
争执的声音，像磁石一样，吸引了周围刚刚结束一天劳作的人们。
两个原本属于不同部落的群体，迅速地以他们的“头领”为中心，聚集起来。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汗水与敌意混合的危险气息。
在更早的时候，这种矛盾并不尖锐。
因为每个人都一无所有。
而现在，当资源、工具、甚至是更舒适的居住单元出现时，原始的占有欲，便从文明的外衣下，探出了丑陋的头颅。
一声怒吼。
乌格将切割锯猛地砸在地上，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巨响。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冲向了那个碍事的男人。
拳头与血肉的沉闷撞击声，瞬间打破了基地的秩序。
林奇的指挥中心里，这刺耳的声音通过高敏度拾音器，被放大得一清二楚。
主屏幕上，实时监控画面被自动切换到冲突现场。
扭打在一起的身体，围观人群脸上煽风点火的兴奋，还有一些人趁乱将散落在地上的小工具塞进自己怀里的动作。
一切都清晰无比。
林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屏幕一角，代表【幸福度】的数字，从79%的峰值，开始向下跌落。
78.8%。
78.5%。
陈宇也走了进来，他刚从一个模拟实验室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机油与金属粉尘混合的味道。
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皱起了眉头。
“低效的内耗。”
这是他给出的评价，像一个工程师在诊断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他们在浪费宝贵的工时，并且有极大概率损坏公共财产。”
“是的。”
林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而且，这只是开始。”
随着人口的增加，资源的细化分配，这种摩擦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盗窃。
斗殴。
派系间的攻击。
这些在《群星》游戏里，不过是屏幕上跳出的一个个红色负面事件。
现在，它们是拳拳到肉的暴力，是正在下降的幸福度，是整个文明机体上，一道正在溃烂的伤口。
“我们需要规则。”
陈宇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上混乱的画面。
“明确的，不容置疑的，可以被量化的规则。”
“我负责原则，你负责条文。”
林奇转过身，看向陈宇。
“好。”
陈宇没有丝毫犹豫，首接拉过一把椅子，调出了一个空白的文本编辑器。
两台治安无人机，己经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冲突现场。
它们没有立刻介入。
只是悬浮在半空中，猩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无声地旋转。
一股冰冷的、非人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区域。
原本还在叫嚣的人群，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他们抬头看着那两个沉默的金属球体，本能地感到了一丝恐惧。
林奇没有下达镇压指令。
他要的不是一次性的平息，而是一套长效的机制。
第一部【文明法典】的草案，就在指挥中心里，伴随着远方传来的喧嚣，逐字逐句地生成。
“第一条：所有公民的生命权神圣不可侵犯。”
这是林奇提出的。
“补充细则：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者，根据伤害程度，处以1-30个标准日的强制劳动，并扣除同期所有额外配给。”
这是陈宇补充的。
“第二条：所有由指挥中心统一发放的生产资料、生活物资，其所有权归文明共同体所有。”
“细则：盗窃、侵占、故意损坏公共财产者，按物品价值，处以等价或双倍的强制劳动。”
“第三条：所有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
……
陈宇的敲击速度极快，他的思维就像在设计一张工程图纸，精确，严谨，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词汇。
而林奇，则像一个产品经理，不断地从宏观层面，提出需求与边界。
他将《群星》中那些关于社会管理、道德的顶层设计，揉碎了，变成了这个初生文明可以理解和执行的条款。
天亮时，一部包含了三十六条基础法律的【文明法典·初版】，正式颁布。
法典的内容，通过全息投影，出现在社区的每一个公告栏上。
每一个条款，都有无人机用最平白的土著语言，进行循环播报。
昨天参与斗殴的乌格，成了第一个触犯法典的人。
他被两台治安无人机“请”到了广场中央。
没有审判，没有鞭笞。
一台无人机只是用平稳的合成音，宣读了他的“罪行”与“处罚”。
“公民乌格，触犯法典第一条及第二条，判处为期十日的【惩戒性劳役】。”
随后，乌格被带到了新建的采石场，负责最繁重，也最枯燥的岩石搬运工作。
他的每日配给，被削减到只剩下最基础的营养膏。
人群在远处沉默地看着。
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思索的安静。
为了确保法典的执行力，林奇和陈宇设立了【治安官】这个新职业。
除了无人机，他们还从土著中，挑选了一批体格健壮、性格沉稳、并且在学习中表现出较强逻辑思维能力的年轻人。
他们穿上统一的深灰色制服，手臂上有一个盾牌与齿轮结合的标志。
他们的职责，是在无人机的辅助下，调解纠纷，维护秩序。
这是一种巧妙的平衡。
无人机的存在，保证了执法的绝对公正与威慑力。
而土著治安官的存在，则让冰冷的法律，多了一丝人情味，更容易被民众所接受。
为了从根源上解决资源分配的矛盾，一个全新的建筑，在社区的中心区域迅速落成。
【配给中心】。
这是一栋简洁的环形建筑，内部是一条条由金属隔板分开的通道。
从此以后，所有的食物、饮水、基础生活用品，不再由各个生产小队自行分配。
而是统一上缴，再由配给中心，根据每个人的身份信息与劳动贡献，进行精准发放。
每个人，都需要用自己的身份卡，在机器前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不多，也不少。
排队的人群，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绝对的公平”。
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者，和一个昨天刚成年的少年，领到的基础配给，分量完全一样。
一个最强壮的猎人，如果他昨天的劳动贡献低于一个瘦弱的技工学徒，那么他能领到的额外配给，就是会少一些。
这套系统，极大地缓解了因为私自分配而产生的争斗。
但也引发了新的，无声的怨言。
一些习惯了依靠身份和蛮力获得更多资源的人，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满。
他们在队伍里低声抱怨着，觉得这种“一视同仁”，是对他们“能力”的一种侮辱。
卡尔长老，就站在队伍的末尾。
他看着这一切，浑浊的眼中，情绪复杂。
他看到秩序，也看到了压抑。
他看到公平，也看到了传统的崩塌。
陈宇没有理会这些潜在的暗流。
作为一个顶级的工程师，他深知，光有规则和限制是不够的。
一个健康的系统，还需要有正向的激励，与提升整体稳定性的冗余设计。
他向林奇提交了一份新的计划书。
【公共项目建设计划】。
“一个文明，不能只靠配给活着。”
陈宇指着屏幕上的规划图。
“我们需要更好的道路，连接居住区、工业区与农场。”
“我们需要更完善的净水设施，而不是只依靠基地核心的净化器。”
“我们需要公共的娱乐空间，让这些精力旺盛的家伙，有地方发泄多余的荷尔蒙，而不是用在斗殴上。”
林奇批准了这项计划。
很快，一场规模浩大的基建工程，在整个文明内部展开。
这一次，不再是无人机包办一切。
陈宇亲自带着人类技工团队，负责最核心的技术环节。
而大量的普通劳动力，无论他们是“传统守护者”，还是“科技信徒”，都被组织起来，参与到道路的铺设、管道的挖掘、公共建筑的地基夯实等工作中。
起初，不同派系的人，泾渭分明，彼此间只有沉默的合作。
但当他们共同将一块沉重的预制路面，喊着号子铺设到位时。
当他们看到清澈的水流，从刚刚安装好的社区净化管道中涌出时。
当一个由他们亲手建造的、有着篮球场和休息长椅的公园，对所有孩子开放时。
那种隔阂，在汗水与共同创造的成就感中，被悄然消融了。
艾妮娅和几个来自卡尔长老部落的年轻人，正在一起组装一个大型的户外照明灯。
她熟练地用扳手拧紧螺丝，同时向旁边那个一脸好奇的壮硕青年，解释着光电转换的原理。
青年听不懂，但他看着艾妮娅眼中闪烁的光芒，看着她满是油污却充满活力的双手，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然后，他用他那强壮的臂膀，轻松地将沉重的灯柱，稳稳地举了起来。
陈宇站在远处，看着这幅画面，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终端上，标记了一个“项目节点完成”。
但在他转身的瞬间，嘴角那稍纵即逝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上扬弧度，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情绪。
一台机器，在按照他的设计图，完美地运转。
这，就是一个工程师，所能得到的，最高的赞誉。
指挥中心里，林奇看着屏幕上重新开始稳步爬升的【幸福度】曲线，还有那个新出现的，代表着【凝聚力】的绿色指标。
他知道，这个刚刚学会走路的文明，在经历了第一次跌倒后，又重新站稳了脚跟。
虽然步伐依旧踉跄，但方向，是正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