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丛中笑》
刺刀般的北风卷着雪粒，林雪梅跪在担架旁缝合伤口，线结在零下二十度冻成了冰珠子。怀表在衣袋里硌着肋骨，表盖上那瓣梅花玻璃沾了血，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林医生！东边山梁有火光！"通讯员小王撞进山洞，眉毛结满霜花。十三副担架上的伤员开始躁动，最年轻的二柱子肺叶被打穿，每声咳嗽都带出血沫。
林雪梅攥紧最后半瓶磺胺粉。五天前医疗队被日军第三混成旅冲散时，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困死在这座无名雪山。忽然想起延安教员教的那阙词："己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往鹰嘴崖撤。"她扯下红十字袖章擦手术刀，冰碴在刀刃上刮出细响。话音未落，山脚下爆出橘色火球，燃烧弹引燃了整片松林。
担架在积雪中犁出深沟，二柱子的血渗过棉被，滴在雪地上像串红珊瑚。转过第七道弯，断崖边歪着座山神庙，飞檐积雪足有半尺厚，月光下像戴孝的巨人。
"等等！"林雪梅突然拽住担架。庙墙根留着串古怪脚印，五趾分明，像是赤足踩出来的。她握紧手术刀推开门，腐朽的供桌上竟整整齐齐码着五包磺胺粉。
寒风卷着雪片灌入破庙，吹散了经年香灰。残缺的神像后伸出几截梅枝，花苞裹在冰壳里，像水晶雕的铃铛。小王突然指着香炉哭出声："是山民...上周送粮的老汉说过，这庙的梅树能治病..."
枪声骤雨般迫近。林雪梅把药粉塞进贴身口袋，冰凉的玻璃瓶贴着心口发烫。二柱子开始抽搐，血色泡沫从嘴角往外涌。她咬开药瓶时，忽然听见庙后传来流水声。
拨开枯死的爬山虎，崖壁裂开道缝隙。蒸腾的白雾后，瀑布像银练悬在夜空，水潭西周野梅成林。最奇的是梅树根部的苔藓鲜绿如春，枝头花苞竟在雪夜悄然绽放。
"温泉！"小王捧起水惊呼。林雪梅折了截梅枝，乳白汁液带着清苦药香。她突然想起磺胺粉的英文说明书记载，某些植物汁液能增强药效。当梅花混着磺胺粉敷上二柱子的伤口时，少年的体温奇迹般开始下降。
后半夜，皮靴踩碎冰面的声响惊醒了所有人。林雪梅把炒面塞给小王："带伤员从山缝走，梅林东边三里有个蓝冰洞。"她晃了晃手雷，红线绳缠在腕上像道血痕。
庙门被踹开时，林雪梅正往梅枝上绑绷带。月光透过破屋顶洒下来，老梅树最高处的花苞"啪"地绽开，殷红如血。她转身冲进梅林，身后子弹打得冰凌西溅。
三百米、五百米、八百米...绑着绷带的梅树在雪地上拖出蜿蜒血迹。林雪梅的棉鞋早就跑丢了，脚底被冰碴割得血肉模糊。首到悬崖挡住去路，她才倚着梅树喘息。怀表在掌心颤动，三点十五分，该到蓝冰洞了。
追兵的黑影从三个方向围上来。林雪梅擦燃火柴，火苗舔上浸过松脂的绷带。整片梅林突然亮起数十处火点，日军顿时乱了阵脚。她趁机攀上梅树，却听见子弹撕裂皮肉的闷响。
冰河在百米深的谷底泛着幽光。林雪梅握紧怀表纵身跃下时，最高处那朵红梅被气浪震落，飘向燃烧的雪原。
次年惊蛰，小王带着新兵重返旧地。暴涨的春水冲开冰层，整座山谷开满野梅。有人在最大的梅树下发现块锈蚀的怀表，玻璃盖里那瓣梅花依然鲜红。风过时，满山花枝摇曳，恍若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