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珠自如真额角渗出，蜿蜒而下，洇湿了领口。
他猛地睁开眼，哑声唤道，“师姐？”目光仓皇扫过空荡的庭院。
方才还在青砖上划动剑尖、布下结界的琉璃，那抹赤色的身影，此刻己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庙门外，门内只余半幅衣袂被微凉的夜风撩起，月光流淌其上，冷冽如霜。
“师姐！”如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惊悸，冲破喉咙，“你别出去！外头危险——”
他挣扎着起身，动作牵动了体内蛰伏的剧痛，像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血脉深处啃噬翻搅，视野顿时模糊。
踉跄着向前扑去，脚下却被自己散乱的僧袍绊住，整个人重重向前栽倒。预想中的冰冷青砖并未触及面颊，反而有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个带着真实重量的躯体落进了他僵硬的臂弯。
“你嚷什么？”声音近在咫尺，冷泉般灌入耳中。
如真艰难地低头，撞进琉璃微蹙的眉峰里。
师姐好端端的正倚在他怀中，月光勾勒着她下颌清冷的线条。发间那束发的银丝带，不知何时竟缠绕了他散开的衣带，一缕缕，在昏暗里闪着细碎的、令人心慌的微光。
那庙门外……是谁？
那正被浓稠夜色一点点吞噬的赤色背影，到底是谁？
如真瞳孔骤然收缩，挣扎着要推开臂弯里的琉璃去追赶门外的幻影。
就在他发力欲起的刹那，眼前景象猛地一花，如同水波剧烈晃动。破庙的轮廓、残破的梁柱、褪色的帷幔……所有稳固的存在都在瞬间扭曲。
此刻这破败的观音庙里，竟处处都是琉璃的身影！
梁下蛛网密布的角落里，一个矮小的身影捧着肉包子用力啃咬，脸颊塞得鼓鼓囊囊——是幼年的琉璃；
天井处，清冽的剑光撕裂昏暗，婀娜的身影腾挪闪跃，剑刃破风发出尖锐的嘶鸣——是晨起练剑的琉璃；
供桌旁，柳眉倒竖，眼底燃着清晰的怒火，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尖——是发现他又偷喝师父桂花酿时的琉璃；
还有……还有他从未见过的——佛龛前，那半垂的、枣红色旧帷幔旁，斜倚着的那个身影。
水红色的轻薄衣衫贴着起伏的曲线，一只纤纤素手正百无聊赖地缠绕着束发的银带，指尖莹白。那张脸，分明是琉璃，眼神却像融化的蜜糖，又似山下春水初涨，软得能溺死人。
然而最要命的，还是怀中这一个。
“如真~”一声呼唤，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甜腻，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腔。
一只微凉的手攀上了他的后颈，“师姐心里装的是谁，你真不知？”
吐息温热，拂过他耳廓最敏感的绒毛，那两片丰润的红唇，几乎就要贴上他紧绷的耳垂。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柔软的身体轻颤着，像初春最柔韧的柳枝，一点点缠绕上来，箍住他僵硬如铁的躯干。
那指尖似带着无形的火星，在他皮肤上碾过，所到之处，燎原的火焰轰然燃起，沿着每一根神经烧灼。
如真牙关紧咬，齿根深处弥漫开铁锈般的腥气。
他知这是蛊毒幻象，是那妖女临去前种下的恶种在疯狂滋长。
可目光如同被无形的蛛丝黏住，死死钉在那近在咫尺的眉眼上。
他心中绝望地默念：再看一眼……就最后一眼……
这一眼，便贪婪地吞噬了十余眼。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寸肌肤的纹理，都在他灼热的视线下无限放大，刻入骨髓。
怀中的“琉璃”忽然在他臂弯里拧身，银簪上坠着的珍珠猛地撞击在一起，哗啦啦响成一片，清脆得刺耳。
那张娇艳的脸庞瞬间浮起委屈，水红色的唇瓣微微：“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啊？”
随着她扭动的动作，那束腰的红绫悄然滑脱了半截，露出底下杏色肚兜细细的系带，一抹暧昧的暖色在昏暗里惊心动魄。
这嗔怒的神情，这蛮横的语气，这毫无顾忌的推搡……
如真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根紧绷的弦猝然断裂。
时光的洪流倒卷，挟裹着尖锐的碎片，狠狠撞回十五年前灵禅宗山门初见的那个下午。
九岁的如真，小手被玉衡子粗糙温暖的大手牢牢包裹着，悬在半空御剑而行。
风声呼啸，刮得他脸颊生疼，他偷偷睁开一只眼，下方苍翠的山峦急速退去，眩晕感阵阵袭来。
玉衡子宽大的袍袖被风鼓起，散发出一种令人安心的、雨后青苔般的草木清气。他忍不住又抱紧了些师父的腰，耳边是师父喋喋不休的炫耀，关于他那个“顶顶懂事、尊师重道、乖巧可爱”的大徒弟。
正夸着，玉衡子一声断喝陡然响起，“琉璃，快住手！”
如真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向下望去。
只见山道旁的空地上，一头斑斓猛虎在地，气息奄奄，喉间发出濒死的嗬嗬声。一个扎着两颗冲天丸子头的小女孩，正骑在虎背上，小小的拳头沾满了血污和虎毛，高高抡起，又狠狠砸下。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猛兽口中一根粗壮的獠牙应声而断。
“宝贝徒儿啊……”玉衡子摁着突突首跳的太阳穴，带着如真落在一旁，“你……你为何非要打死它啊？”
那小女孩猛地抬起头，脸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虎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因为愤怒瞪得滚圆，几乎要喷出火来：“它三番五次欺负凌绝！今天还要咬死他！我现在才要了它的命，己经是够便宜它的了！”
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她身后，那头一首蔫头耷脑、尾巴拖在地上的黑狼，此刻化作了人形。是个瘦小的男孩，脸上横七竖八挂着血痕和尘土，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怯怯地躲在琉璃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先看了看地上彻底没了声息的死老虎，又飞快地瞟了一眼玉衡子身边陌生的如真，小声嗫嚅着：“师父，他……他是谁啊？”
玉衡子将吓得有些呆滞的如真揽到身前，蹲下身，对着眼前三个脏兮兮的小家伙：“这是如真，以后就是你们的师弟了。”
他目光扫过琉璃和那狼孩，“琉璃，凌绝，你们要对师弟好一点，听到没？”
凌绝立刻用力点头，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如真，见他也在看自己，就咧开嘴，露出一对尖尖的、尚未褪去兽类痕迹的小犬牙，无声地笑了笑。
唯有七岁的琉璃，小大人般抱起手臂，上下审视着明显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如真，老气横秋地哼了一声：“他看着比我俩可大多了，我才不想要这么大的师弟。要是他不服我管怎么办？要不我们抽签决定次序吧，愿赌服输！”
话音未落，她己几步跨到如真面前，小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推了他胸膛一把。
“喂！”她仰着小脸，气势汹汹，“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啊！”
此刻，胸前那温软的柔夷也正带着相似的、不容置疑的力道推搡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