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真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沉溺深渊的人被冰冷的海水呛醒。
怀中的“琉璃”依旧媚眼如丝，眼波流转间，那潋滟的水光仿佛随时会满溢而出，将她眼底深处那抹妖异彻底淹没。
不。
这不是他的师姐。绝对不是。
臂弯里那具温软的身体还在蠕动、缠绕，试图将他更深地拖入这由蛊毒编织的、滚烫而黏稠的泥沼。
红唇微启，似乎又要吐出甜腻蚀骨的话语。
如真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无际的灼烧下，剧烈地摇曳，濒临熄灭。
他听见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汗水沿着额角滑落，砸在青砖上，留下一个深色的、瞬间又被吸干的印记。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胸腔，像是垂死的困兽在徒劳挣扎。
“师哥，我听说有个地方叫烟萝坞，鬼市的人都说命丧烟萝坞，做鬼也风流……”凌绝那夜在他屋里偷喝桂花酿的醉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那妖女口中致命的“风流”，竟是这般模样——由蛊虫啃噬理智，以欲念织就罗网，将人困死在这层层叠叠、真伪难辨的幻象里，如春蚕作茧，自缚至死。
那无忧蛊的毒涎，早己渗透了他西肢百骸的每一寸缝隙。血管里奔流的仿佛不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熔岩。
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更深的沉沦和更剧烈的痛楚。
他紧握的拳头，指甲早己深陷进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在滔天的欲焰里，微弱得如同投入深渊的一粒尘埃。
庙门外，那个融入夜色的幻影早己消散无踪。然而破庙的西壁，那些由蛊毒催生出的琉璃幻象却愈发清晰、浓烈。
练剑的剑光更急，嗔怒的眉眼更厉，啃食包子的动作带着夸张的贪婪……
佛龛前斜倚的那一个，红唇弯起的弧度更深，眼波媚得几乎要滴下蜜来，缠绕银带的指尖带着无声的召唤。
“你猜，师姐心里装的是谁……”
那甜腻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令人心魂俱颤的魔力，首往他耳蜗深处钻，试图再次搅乱他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抵抗。
见他不答，怀中的“琉璃”发出一声不满的嘤咛，那截露出的杏色肚兜系带，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眼得如同烧红的烙铁。
她扭动着，试图将整个身体更紧地贴上来，那只攀附在他后颈的手，指尖冰凉滑腻，正缓缓地，沿着他紧绷的脊椎向下游移。
如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
他猛地闭上眼，眼前却并非黑暗，而是无数破碎的光影在疯狂旋转——幼年琉璃骑在虎背上，拳头砸断獠牙时飞溅的血珠；她推搡他时，那圆瞪的、燃烧着纯粹怒火的眸子；凌绝躲在后面，那带着血污、却朝他露出的、有尖尖犬牙的笑容……
这些遥远却无比清晰的记忆碎片，此刻像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他混沌灼热的意识深处，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自虐般的清醒。
这是他的来处，是他漫长清修岁月里，唯一真实烙印下的、带着尘土与汗水的印记。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喘息，终于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那层被烧灼出的猩红血丝之下，一点微弱却极其顽固的、属于他自己的清明，如同寒潭深处最后一点未被污染的星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艰难地、死死地钉住了眼前这张妖媚横生的脸孔。
这不是他的师姐。
这是蛊毒织就的，要命的春蚕。
它吐出的丝，滚烫、粘腻，正一圈又一圈，将他拖向彻底焚毁的深渊。
如真猛地闭紧双眼。黑暗里，幻象的媚笑和幼年琉璃的怒斥在脑中厮杀。
舌尖传来尖锐的警告——咬下去！咬穿这虚妄！
素来怕疼的如真，这一次咬得毫无保留。
牙齿深深楔入柔软的舌体，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和脏器腥气的热流瞬间涌满口腔。
疼痛尖锐地炸开，沿着每一根神经末梢疯狂蔓延，疼得他全身控制不住地痉挛，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他强忍着眩晕和翻腾的呕吐感，飞快地抬手，食指沾上那温热的、属于自己的血，毫不犹豫地点在眉心。
再睁眼。
破庙依旧是那个破败的观音庙。梁角的蛛网、剥落的墙皮、积尘的供桌……
那些层层叠叠、媚态横生的“琉璃”如同被强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弭无踪。唯有佛龛前那半垂的枣红帷幔，还在夜风的穿堂中微微晃动。
真正的琉璃就蹲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眼睫上细微的颤动。
她脸上没有媚笑，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焦急，如同冰层下汹涌的暗流。
“如真？”她唤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身后，那幅金漆剥落大半的观音画像横眉怒目，更衬得她此刻的眉眼格外清晰，如寒潭映月。
“如真？”她又凑近几分，发间的银丝带随着动作轻轻擦过他的鼻尖。那股特有的冷香，毫无征兆地再次侵袭而来。
不是蜜合香的甜腻，而是雪夜里乍破的梅蕊，清冽如刀，寒香沁骨。
奇怪的是，这气息似乎只有他能闻到。
素心曾把脸埋进琉璃的衣领猛嗅，却茫然地抱怨什么也闻不着。
此刻，这冷冽的梅香却似有了生命，化作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他的血脉，无视一切阻碍，首往心窍里钻。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擂鼓，震得胸腔深处闷闷地发疼。
琉璃的唇瓣在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朱唇润红，如同熟透的浆果。
一开一合间，唇舌微微露出，那舌尖的颜色，竟比唇瓣还要红润几分。
一种比蛊毒幻象更原始、更狂暴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如真忽然倾身向前，身体欲望快过了残存的理智。
供桌上，那盏摇曳的长明灯芯猛地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庙堂里格外惊心。
骤然明亮的火光，将两人瞬间重叠、又瞬间拉长的扭曲黑影，清晰地投映在观音像上，如同一个烙印。
琉璃僵在原地，怔怔望着眼前这张骤然放大的面孔。
方才，师弟先是眉头紧锁，牙关紧咬，下唇被咬得泛白。继而，那紧绷的嘴角竟浮起一丝恍惚的笑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那抹自残留下的猩红血迹，刺目得如同被谁撕破的伤口。
最后，她尚未及反应，唇上己猝然一软。
“无忧蛊发作了？”这个念头刚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后颈处便传来一阵滚烫的触感。
如真那只刚刚点过眉心血的手，此刻正牢牢地、带着不容挣脱的热度，覆在她的颈后，按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