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挂云帆济沧海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血腥味扑在季长风脸上，他跪在父亲灵柩前，檀木香混着腐烂的海藻气息首冲鼻腔。十八岁少年的脊梁挺得笔首，像艘被风浪磨砺过的龙骨，手里攥着半卷浸透海水霉斑的羊皮纸。那是季大海咽气前塞进他掌心的，墨迹在盐粒结晶下洇成诡异的蓝。
"少爷，龙首港的税吏又来了。"管家张叔压低嗓音凑近，皱纹里嵌着未擦净的烛泪，"说今年上交的龙首香少了半船，要拿咱们的商船抵债。"
季长风攥紧了腰间那柄镶着和田玉的短刀。刀柄上细密的裂纹是五年前在钓鱼台海域与倭寇搏斗时留下的，当时父亲用这柄刀劈开了捆住他双脚的铁链。此刻刀刃贴着掌心发烫，仿佛老人在用最后的气力给他打气。
浪涛声突然撕开死寂。
十二艘涂着血红色骷髅的倭寇船包围了港口，龟田信玄站在船头，铁甲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这个东海三十年闻名的恶贼，此刻正用生锈的弯刀指向季家宅邸的方向。季长风记得那柄刀，去年冬天他亲手从渔民尸体上卸下来，刀柄缠着的还是潮湿的海藻。
"当啷——"
张叔手中的算盘珠子砸在地上。税吏们举着火把闯进来时，季长风己经摸到了门边。他反手将短刀插进地板缝隙，转身望着闯入者腰间晃动的铜牌——那是兵部特批的海税稽查令。
"季少爷，您父亲临终前托我转交的东西..."张叔突然哽咽，袖口滑落半截染血的麻绳。季长风瞳孔骤缩，那分明是龙首号船缆的材质。记忆突然闪回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父亲浑身是血抱着密图撞进他怀里，船舱里漂浮的龙首香混着血腥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海雾漫过灯塔时，季长风站在船尾甲板上。十八艘商船在浪涛中若隐若现，每艘船舷都钉着他亲手锻造的青铜兽首。这些本该运往琉球的龙首香此刻堆满底舱，幽蓝的烟雾从缝隙里渗出，在月光下凝成扭曲的鬼影。
"开火！"
龟田信玄的吼声刺破浓雾。季长风摸到藏在鲸骨雕饰后的火铳，铜管里填着去年从波斯商人那里换来的硫磺。第一发子弹打穿了倭寇船帆，火光映亮了他颈后新添的伤疤——那是阿史那用银簪划的，波斯少女跳海前在他背上刻下的航海图坐标。
浪头突然变得狂躁。
阿史那抱着半卷竹简浮出水面时，她脖颈间的银月项链正卡在礁石缝里。季长风扯断项链救她上船，发现少女耳后刺着的朱砂痣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这让他想起母亲失踪那晚记事本里夹着的旧照片，泛黄纸页上同样烙着这样的印记。
"这是阿拉伯火铳的铸造图。"少女将竹简按在他胸口，海水顺着湿发滴在他锁骨下的鲸鱼纹身上。季长风突然感觉皮肤发烫，那些祖传的纹路竟像活过来般游动着，指向底舱某处暗格。
当龟田信玄的薙刀劈开第三艘商船时，季长风终于找到了密图上的标记。暗格里藏着用龙血浸过的玉匣，匣面波浪纹与母亲留下的玉佩严丝合缝。阿史那念出咒文的那刻，整艘船开始剧烈震颤，底舱里的龙首香突然悬浮而起，在空中凝成发光的星图。
葡萄牙人的火炮声从北方传来时，季长风正将最后一箱香料搬进鲸骨造型的仓库。阿史那擦拭着波斯火铳的铜管，她的影子在月光下与二十年前画像中的母亲重叠。少年突然发现她腰间银匣的波浪纹，与父亲密图末端的暗记完全一致。
龟田信玄的旗舰在浓雾中显现时，季长风点燃了鲸油灯塔。冲天火光中，隐藏在礁石后的三百艘商船如利剑出鞘。当第一波葡式火球掠过海面时，少年看到父亲遗像悬挂在船头，画像背后露出半张绘制完整的航海图——那上面不仅标注着通往印度洋的秘密航线，更画着葡萄牙人在马六甲海峡建立的秘密基地。
阿史那的箭射中了龟田信玄的左眼时，季长风正与葡萄牙舰队的加莱桨战船缠斗。少年突然发现对方船帆上绣着的梅花烙，和母亲失踪那晚焚毁的信物一模一样。剧痛从胸口炸开的瞬间，他抱着装有密图的铜匣跃入海中，咸涩的海水灌入鼻腔时，仿佛看见父亲站在鲸落港的海神像前微笑。
远处，抗倭义军的火把连成星河，而阿史那驾驶着波斯商船正驶向雾霭深处。她脖颈间的银月项链在海风中轻响，舱底暗格里，半枚染血的玉佩与季长风怀中的纹身产生共鸣。潮汐在月光下泛起奇异的蓝光，照亮了海神像底部新刻的铭文——那是一个融合波斯文与中文的古老盟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