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
湿漉漉的青石板倒映着霓虹光影,林月笙踩着三寸金莲疾步穿过霞飞路的暗巷。怀表链子缠在腕间,表盘数字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离接头时间还剩十三分钟。
"叮——"
黄包车夫的铜铃突然炸响,她闪电般缩进门廊阴影里。两个戴圆顶礼帽的巡捕正拖着醉汉往警局走,刺刀上的寒光划破雨幕。林月笙摸了摸藏在旗袍领口的微型胶卷,温热的液体突然涌上眼眶。
这是她第三次被派来上海执行"栀子花"行动。两个月前在南京得到的情报依然清晰:日本商会会长松本健次郎的夫人秋山绫子,将在本周三晚的兰心大戏院出席慈善晚宴。而她需要扮作陪酒女郎,在松本喝下第三杯威士忌时,将淬毒的冰块塞进他喉咙。
可此刻躺在梧桐树下的尸体,却让整个计划变成一团糟。
林月笙蹲下身,借着路灯看清死者面容。精致的和服领口别着栀子花胸针,珍珠耳坠在雨水里泛着冷光——这分明是秋山绫子的装扮。她刚要触碰尸体,突然听见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
"这么巧?"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林月笙转身时,一支勃朗宁手枪的枪管己经抵住她的腰际,"军统少将陆明远,专程来查走私案的。"
她闻到对方身上混合着雪茄与龙涎香的气息。月光透过云层在他侧脸投下阴影,那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疤痕如同蜈蚣,此刻正在雨水中微微发亮。"陆长官,"她尽量保持镇定,"我是申报社记者林月笙,在采访松本夫人时......"
"撒谎。"陆明远突然扣动扳机,枪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鸽子。林月笙踉跄着跌坐在尸体旁,温热的鲜血正从秋山绫子胸口涌出,染红了她的珍珠手链。
三天后的百乐门舞厅,水晶吊灯在丝绒幕布上投下斑驳光影。林月笙穿着酒红色旗袍斜倚在吧台上,指尖轻轻着高脚杯沿。她知道陆明远此刻就坐在二楼包厢,目光穿透重重烟雾锁定着她。
"白兰地要加冰吗?"调酒师问得殷勤,"刚从挪威运来的冰块。"
林月笙点头时,瞥见舞池中央的旋转舞台。乐队正在演奏《玫瑰人生》,穿燕尾服的钢琴师手指翻飞,黑色礼帽上的金丝雀羽毛闪着诡异的光。这是她与秋山绫子接头时的暗号——当《玫瑰人生》响起第三遍,松本健次郎会带着真正的秋山绫子进入化妆室。
可当她摸向旗袍内袋里的氰化物胶囊时,二楼突然传来玻璃杯碎裂的声音。陆明远的影子投在猩红色幕布上,他手里握着的不是酒杯,而是一把柯尔特手枪。
"又见面了,林小姐。"他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铁器,"这次打算毒死谁?松本会长,还是我?"
林月笙的指尖微微发颤。她想起昨夜在档案室看到的审讯记录:上周截获的中共密电中提到,松本健次郎其实是个双面间谍。而陆明远正是负责调查此案的总负责人。原来这场猫鼠游戏,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
"陆长官说笑了。"她仰头饮尽杯中酒液,烈酒顺着锁骨滑进衣领,"松本夫人今晚根本没来,您该去查查黄浦江码头那批走私的盘尼西林。"
话音刚落,二楼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陆明远的身影从楼梯口闪现,手里握着的不是手枪,而是一把沾血的裁纸刀。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血迹,突然露出诡异的微笑:"你果然来了。"
老闸北的阁楼里弥漫着霉味,林月笙被反绑在榆木椅上。陆明远坐在斑驳的墙纸前,指尖转动着一枚蓝宝石戒指——正是她三天前在秋山绫子尸体上找到的遗物。
"你以为杀掉秋山绫子就能完成任务?"他忽然凑近,疤痕擦过她的鼻尖,"中共早就知道松本是双面间谍,他们需要的是活证人。而你,林月笙,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林月笙听着窗外渐密的雨声,突然想起入组特工营那天,教官说的话:"在乱世里,连心跳都是罪恶的证据。"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陆明远腰间的佩枪:"那你呢?少将大人,是不是也早被日本人收买了?"
陆明远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昨晚我在码头看到你了,戴着那条珍珠手链,把氰化物喂给一个穿长衫的男人。"他松开手,从抽屉里取出三封信,"这是你写给重庆总部的信,猜猜第三封里写了什么?"
林月笙感觉心脏快要停跳。最后一封信是她用摩斯密码写的撤离申请,可如果被陆明远截获......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轻笑出声:"少将大人真是浪漫,连我换洗衣物的习惯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因为你根本逃不出我的手掌心。"陆明远突然扯开领带,露出衬衫上暗红的抓痕,"上周在霞飞路,你往我酒里下了药对不对?想让我当众出丑,好让戴笠怀疑我的忠诚?"
暴雨砸在窗棂上,林月笙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突然伸手抓住陆明远的枪管,踮起脚尖吻住他。咸涩的雨水混着龙涎香的味道在唇齿间炸开,她在他耳边低语:"你早该杀了我,陆明远。"
枪声响起的瞬间,林月笙感觉太阳穴传来灼痛。她倒在血泊中时,看见陆明远的手枪掉在地上,弹壳滚到她脚边。二楼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与枪声交织的乐章。
三十年后,香港中环的茶餐厅里飘着普洱茶香。穿绛紫色旗袍的老妇人摘下老花镜,望着对面正在剥虾的银发男子。他手腕上的蓝宝石戒指闪过冷光,那是她当年从陆明远尸体上取走的遗物。
"您就是林女士?"男子的声音像砂纸擦过丝绸,"我叫陆明远,不过大家都说我早就死在闸北了。"
林月笙将虾仁夹进他碗里,冰凉的虾肉沾着姜末:"少将大人可真是健忘,您当年枪口偏了三寸呢。"她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微型胶卷改造的怀表,表盘背面刻着"1937.6.18"——正是上海沦陷的日子。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灯火通明,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陆明远忽然握住她的手,掌纹与她腕间的枪茧完美契合:"其实当年我开了两枪,一枪打偏,另一枪......"
"另一枪打碎了栀子花胸针。"林月笙打断他,从手提包里取出个檀木盒。破碎的珍珠与干枯的花瓣静静躺在黑丝绒上,"您猜我在秋山绫子尸体上找到了什么?"
陆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颤抖着打开盒盖,看见照片里穿长衫的男人正在签署文件,日文签名下方赫然印着中共特科的暗号。三十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被氰化物毒死的男人,竟是军统局最年轻的少将!
"所以您才是真正的棋手。"林月笙将茶杯推向他,碧绿茶汤里浮着几瓣干枯的栀子花,"而我,不过是您用来钓大鱼的饵。"
陆明远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某种解脱的疲惫。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红茶在喉头凝成苦涩的冰:"是啊,我们都成了历史的尘埃。不过......"他摘下戒指放进她掌心,"这支蓝宝石,是你二十岁时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霓虹灯穿透雨幕,在茶餐厅的玻璃窗上投下扭曲的光斑。林月笙望着掌心的戒指,突然想起那个潮湿的雨夜——当她从陆明远尸体旁爬起时,怀表里的胶卷正播放着秋山绫子最后的影像:镜头摇晃着拍下化妆室镜子,镜中反射出的松本健次郎,正在给穿长衫的男人递文件。
窗外传来渡轮的汽笛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