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门半朽，油漆剥落得厉害，门楣上悬着一块饱经风霜的匾额，字迹模糊难辨。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道袍的老者立在门前，面容清癯，须发皆白。
他目光落在一身锦绣贵气的赵明远身上，微微一笑，颔首道：“小友灵光内蕴，根骨清奇，看来与贫道这‘玄天宗’大有夙缘啊。”
“玄天宗？”赵明远眼睛一亮，这名字听着就比什么“朝虚总”有气魄！
老者捋须含笑：“正是。小友若肯虔心向道，只需自愿奉上些许‘福报’以表诚心，贫道可破例，收你为座下首徒。”
“多少福报？”赵明远问得干脆。
“不多，纹银百两，以全天道之数。”
赵明远毫不犹豫地掏了钱。从此，他便是“玄天宗首席大弟子”。
每日功课，便是盘膝打坐，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偶尔被那宗主领着，在山坡上练一套软绵绵的拳脚，美其名曰“炼体”。
山中无日月，寒尽不知年。赵明远屁股下的蒲团越坐越薄，臀围日渐可观。
他按捺不住性子，追问何时能学那御剑飞行、斩妖除魔的真本事。可宗主总是那副高深莫测的笑脸：“徒儿莫急，你天资卓绝，己然筑基有成，金丹在望！还需沉淀，沉淀……”
山中岁月清苦，粗茶淡饭，连沐浴的热水都时常短缺。日子久了，赵明远心底深处那点被繁华富贵滋养出来的柔软地方，竟也慢慢生出了一星半点的“心肝”。
他开始按月往兰陵家里寄平安信。信的内容，大抵是“儿一切安好”、“仙法精进”、“只是山中清修，耗费颇大”，最后总会附上一句：“银钱不敷使用，乞父亲速速拨付”。
赵太守虽恼怒儿子不归家，却也不敢真断了供给，生怕他饿死在那劳什子玄天宗里。银子和措辞严厉却难掩关切的回信，便成了连接父子间唯一的丝线。
首至今年惊蛰过后。兰陵城里那几桩剥皮抽髓般的命案，让赵之旭心力交瘁。儿子两月前寄来的信，他既无心拆阅，也无力筹措。回信，自然断了。
远在玄天宗的赵明远，迟迟等不来父亲的银票，先是焦躁，继而恼怒，最后竟生出一股莫名的委屈和被抛弃的恐慌。
恰在此时，宗主捋着胡须，一脸欣慰地告知他：“徒儿，你如今金丹己成，光华内敛，根基稳固，是时候下山历练，于红尘中打磨道心了。”
赵明远心头那点委屈恐慌，瞬间被这“金丹大成”的狂喜冲得无影无踪。
他昂首挺胸，只觉自己脱胎换骨。他再不是那个只会在兰陵城里胡闹的纨绔，他己是仙门高徒！
回家！必须立刻回家！让爹娘姐姐，让整个兰陵城，都看看他赵明远如今的威风！
他盘点了一下所剩无几的盘缠，豪气干云地一挥手：除了路上吃饭住宿的必要开销，其余的钱，全拿来买车！
要一辆最大、最阔气、最配得上他玄天宗首席大弟子身份的马车！
于是，一辆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巨大马车，便成了赵明远此次荣归的座驾。
车身在阳光下能闪瞎路人的眼。车轮包着厚厚的铜皮，行驶起来隆隆作响，气势惊人。
老陈等几个家仆一路护送得心惊胆战，这车招摇过市，无异于举着块牌子大喊“此地有肥羊，速来劫掠”。幸而一路竟平安无事。
紧赶慢赶，终于在城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那辆招摇的大车，在守门兵卒惊愕又略带鄙夷的目光中，吱吱嘎嘎地驶入了兰陵城。
车轮碾过城内熟悉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赵明远靠在那铺着厚厚锦褥的车厢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帘子的一角，撩开一丝缝隙，又飞快地放下。
一种莫名的情绪，像初春湖面下悄然滋生的水草，缠住了他的心。是近乡情怯？还是对这离家两年、远离管束的自由时光，生出最后一点贪恋？
“停车！”他忽然扬声，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任性，“去雁来湖！”
“少爷？”赶车的家仆阿西勒住缰绳，回头隔着车厢帘子，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不解，“天都擦黑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府吧？老爷夫人指不定怎么……”
“啰嗦！”赵明远不耐烦地打断他，“就去雁来湖！本少爷要临湖赏月，沐浴仙气，明日一早，风风光光回府！让全兰陵的人都看看我赵大仙师的风采！现在灰头土脸地回去，让我姐知道了，还不得笑掉大牙？停车！”
老陈在车窗外低声劝道：“少爷，城外不安宁，我听说最近城里……”
“陈叔！”赵明远的声音拔高，“有本仙师在，能有什么不安宁？再敢啰嗦，我扣你月钱！”
老陈无奈地叹了口气，示意阿西调转马头。车轮再次滚动，向着城西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雁来湖驶去。
雁来湖白日里碧波潋滟，杨柳依依。此刻入了夜，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浓重的黑暗从西面八方挤压过来，湖水成了无边无际的墨池，倒映着天上几点疏星，冷得瘆人。岸边的芦苇丛在风中起伏，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黑暗中仿佛潜藏着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赵明远裹紧了身上的锦缎披风，靠着车厢壁，在马车单调的摇晃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猛地一震，伴随着骏马一声受惊的嘶鸣，他额头“咚”地一声狠狠撞在坚硬的车壁上。
“哎哟！”赵明远痛呼一声，睡意全无，怒火“噌”地窜起三丈高。
他一把撩开厚重的车帘，探出头去，对着车辕上阿西的后脑勺就骂：“阿西！你作死啊！赶车都能睡着？看把本少爷撞的！起了老大一个包！”
赵明远揉着额角，疼得龇牙咧嘴。
阿西没有回头，握着缰绳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连带着缰绳都在簌簌作响。
他抬着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指向马车前方不远处的官道，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少……少爷……看……看……鬼……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