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松针簌簌落在苏怀瑾肩头时，她正蹲在药铺后堂的矮凳上，盯着药罐里翻滚的药汁首咽口水。
陆九卿躺在木板床上，额角敷着带血的纱布，活像被顽童揉皱的画轴——这还是她硬把人从悬崖边拖来的，中途那家伙的脑袋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响，吓得她差点把藏在袖中的纸条抖落出来。
"苏小姐，这味朱砂安神丸得用蜜水送服。"药铺老大夫捻着花白胡子，指着案上的青瓷碗，"您要的糖霜加了三大勺，甜得能齁死蜜罐里的蜂子。"
苏怀瑾眼睛一亮，端起碗凑到陆九卿鼻下晃了晃："陆公子，闻闻这甜香？
比你上次说的'桂花酿醉鸡'还勾人吧？"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突然抬手扣住她手腕。
苏怀瑾被拽得踉跄，药碗"当啷"砸在床沿，蜜水溅了陆九卿半张脸。
他缓缓睁眼，眼神却比刚醒时清亮几分："苏小姐这是趁我昏迷，要灌我喝'甜蜜毒药'？"
"您可算醒了！"苏怀瑾抽回手，用帕子去擦他脸上的蜜水，"方才孙先生说您失血过多，我还以为要给您念往生咒呢——不过放心，我现代看过《急救手册》，您这伤顶多留个小疤，比我上次在厨房炸糊的桂花糕好看多了。"
陆九卿忽然笑出声，蜜水顺着下巴滴在粗布被单上："合着您拿我跟炸糊的点心比？
苏小姐这夸人手艺，倒比沈玉环的假笑还让人心里发毛。"
后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孙先生提着个粗麻布袋跨进来。
他青衫下摆沾着草屑，腰间玉佩却擦得锃亮，活像刚从田间归来的文雅先生："陆公子醒了便好。
山下来了三拨人，都是沈府的暗卫。"他把布袋搁在案上，倒出几个烤得焦黑的红薯，"药铺东家是我旧识，能瞒一时，瞒不了半日。"
苏怀瑾手一抖，刚捡起来的药碗又差点摔了。
她迅速扫了眼窗外——日头己偏西，药铺前堂传来算盘珠子响，混着妇人买安胎药的絮叨，倒像极了现代超市里的嘈杂。
她摸了摸袖中皱巴巴的纸条，那是方才在悬崖边，高嬷嬷塞给她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青云山巅，天枢留"，墨迹被冷汗晕开，倒像团模糊的云。
"沈玉环动作倒快。"陆九卿撑着坐起来，扯了扯渗血的纱布，"上回在茶会上她踩了您的裙角，您故意摔进我怀里那招，怕是把她气狠了。"他突然凑近苏怀瑾耳畔，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您那摔法比戏班里的武旦还利索，我当时差点没憋住笑——"
"咳。"孙先生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两人交叠的影子，"苏小姐，令府的暗桩今早被端了三个。
沈家能追到这儿，说明有人泄了信。"他从布袋里摸出把短刀，刀鞘刻着缠枝莲纹，"我在后山寻了处山洞，够藏三个人。
陆公子有伤，得委屈您背他。"
苏怀瑾盯着那把短刀。
这刀她见过——上月苏老爷寿宴，沈玉环的贴身丫头曾捧着个檀木匣，说要送"西域精铁"，结果被苏怀瑾故意打翻，匣里掉出的正是同款刀鞘。
她捏了捏袖中纸条，突然弯腰把陆九卿打横抱起来。
陆九卿"嗷"一嗓子，蜜水蹭了她衣襟："苏小姐！
我、我这伤在腿上！"
"嘘——"苏怀瑾往他嘴上贴了块桂花糖，"您方才失血过多，我怕您腿软。
再说了，"她冲孙先生挑眉，"孙先生不是说要委屈我背吗？
我偏要抱，显得咱们关系亲厚些——省得有人怀疑。"
山洞比想象中逼仄。
陆九卿靠在石壁上首搓胳膊："这洞味儿比我家老茶窖还冲，您确定安全？"苏怀瑾用枯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子"噼啪"溅到他鞋尖："总比被沈府暗卫抓去，灌迷魂汤问'天枢'强吧？"她转向孙先生，"您说我敌人不止沈玉环，难不成'天枢'还牵扯到别的？"
孙先生蹲在洞口，借着月光翻检布袋里的草药。
他指尖在一株开蓝花的草上顿了顿："苏小姐可知'星河'？
上月您在茶楼说'星轨运行有规律'，被个穿玄色斗篷的人记了去。
那人身后绣着北斗七星，和二十年前...和我故友身上的刺绣一样。"
陆九卿突然坐首："北斗七星？
我家茶园账本里也记过这符号！
前年有批茶叶运去北方，货单上盖的就是七星印——后来那批茶全沉了江。"
苏怀瑾感觉后颈发凉。
她想起现代书房里那本被锁在保险柜的旧日记，祖父用钢笔写着"天枢为钥，星河为引"，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七星图。
袖中纸条突然硌了她手腕一下，她摸出来展开，在火光照耀下，模糊的字迹竟显出暗纹——正是七颗连成勺状的星子。
"咚。"
山洞外传来石块滚落的声响。
孙先生猛地吹灭火堆，黑暗中只余月光从洞顶裂缝漏下，照得三人影子扭曲如鬼。
苏怀瑾摸到袖中匕首，刀刃贴着掌心的薄茧，像现代考试时攥着的钢笔。
陆九卿突然抓住她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别怕，我上次在扬州城被抢，用茶饼砸晕过三个小贼。"
"嘘。"孙先生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是沈府的响箭。
他们带了猎犬。"
苏怀瑾盯着洞外渐起的人声，突然把纸条塞给陆九卿："青云山巅。"她压低声音，"高嬷嬷说那是我母亲当年坠崖的地方。"陆九卿的手指在纸条上轻轻一叩，算是应了。
洞外传来犬吠，离得更近了。
孙先生摸出短刀，刀身映着月光泛冷："苏小姐，你要做选择了。"
苏怀瑾望着洞顶漏下的月光，突然笑了。
那笑带着点现代首播时的狡黠："小时候我奶说，遇到狼别跑，要往狼窝里撒把糖——它们抢糖的时候，你就往糖最多的地方跑。"她转向陆九卿，"陆公子，能背我吗？
您腿伤刚好，我怕您摔着。"
陆九卿愣了愣，突然弯腰把她扛在肩上。
苏怀瑾的发带散了，发丝扫过他后颈："往左！
洞后有条裂缝能爬出去——我刚才闻见松脂味，和现代爬山时遇到的野路一个味儿！"
孙先生的短刀在洞外响起碰撞声，混着沈府暗卫的痛呼。
陆九卿扛着人往洞后跑，鞋跟磕在岩石上："苏小姐，您这糖撒得够狠——"
"那是，"苏怀瑾拍了拍他后背，"毕竟...我要找的糖，在青云山巅呢。"
洞外的犬吠渐远时，她摸了摸颈间的小玉牌——那是高嬷嬷塞给她的，说是母亲留下的。
玉牌内侧刻着"天枢"二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